去年9月，音乐剧《悲惨世界》40周年纪念版音乐会从英国开启了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一轮世界巡演，所到之处，一票难求。这部诞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音乐剧，仍在创造新的传奇。今年年末，这场声势浩大的音乐会将造访上海，距离英文原版《悲惨世界》上一次来到这里，已有23年。
2002年，作为首部引进中国大陆的西方经典音乐剧，《悲惨世界》在上海大剧院连演3周，创下全国演出市场连演场次和最高票房纪录。今年11月4日至12月28日，《悲惨世界》40周年纪念版音乐会将在上海大剧院连演八周，中国大陆仅此一站。截至目前，两轮开票均已售罄，总票房突破3100万元，近日将开启第三轮售票。
此次音乐会世界巡演上海站出品方，上海文广演艺集团总裁马晨骋日前在第一财经采访时透露，按照原定的巡演日程，《悲惨世界》的回归将会是2026年甚至更久以后。去年，亚太地区一城在确认档期时决策滞后，一个八周的窗口期突然出现。SMG迅速拍板，在众多城市竞争中抢下了这一档期，将该剧的回归日程提前。
千禧年前后，相较于其他舞台艺术，音乐剧之于中国观众还是极为陌生的品类，《悲惨世界》的引进，让人们体验到这门综合艺术的巨大魅力。随后，《音乐之声》《剧院魅影》《狮子王》等经典音乐剧数度造访中国，《妈妈咪呀！》《猫》《剧院魅影》等经典剧目的中文版相继落地，近年来原创佳作频出，演艺新空间爆发式增长，促使中国音乐剧市场呈现出国际、创新和多元的色彩。
那么，对于新一代观众来说，这部被称为史上最伟大的音乐剧是否魅力依然？它的再次到来，能否在中国音乐剧市场掀起新的风暴？
近日，第一财经对话多位见证《悲惨世界》两度来华的从业者、观众和演员，回溯这部作品如何影响了他们各自的人生，参与了音乐剧在中国的发展进程。23年来，《悲惨世界》传递出的情感力量打破了时间和语言的隔阂，一次次将志同道合的人联结在了一起。
音乐剧史上的巅峰之作
史上最伟大的音乐剧，没有之一。几乎所有受访者在谈到《悲惨世界》时都将其列为心目中的最佳，而这也是许多音乐剧粉丝的共识。
1985年，由法国剧作家阿兰·鲍伯利和作曲家克劳德-米歇尔·勋伯格创作，英国音乐剧制作人卡梅隆·麦金托什制作出品的音乐剧《悲惨世界》在伦敦巴比肯艺术中心首演，意外地获得口碑与票房的双重胜利。两年后，该剧登上纽约百老汇的舞台，开启其风靡全球的历程。
时至今日，《悲惨世界》仍在伦敦桑德海姆剧院演出，它是伦敦西区上演时间最长的音乐剧，四十年间，造访过53个国家，被制作成22种语言版本，吸引超1.3亿观众，斩获180余项戏剧大奖，是最具影响力的音乐剧之一。
在《悲惨世界》诞生之前，对于它能否取得商业上的成功，就连顶级音乐剧制作人麦金托什都不那么笃定。毕竟，它取材于法国作家维克多·雨果的同名著作——一部底色深沉、内核严肃、主题宏大的文学经典。
事实证明，作为音乐剧的《悲惨世界》以其动人旋律、富于感染力的表演，以及对爱与良知、自由与平等的召唤，打动了所有人。在一些评论人士看来，它提炼了原著精神并实现了情感升华，将史诗般的文字转化为震撼人心的乐章。故事以冉阿让与命运抗争和自我救赎的一生为线索，将个人故事、社会变革乃至哲学思考融入其中，富于浪漫主义色彩和人道主义精神。
剧中诸多名段广为流传，如芳汀追忆往昔的《我曾有梦》、沙威挣扎求索的《繁星》、冉阿让富于神性的《带他回家》，荡气回肠的合唱《只待明天》和《人民之歌》，动人旋律与文学性的词作契合，令无数观众震撼落泪。
2002年，雨果诞辰200周年之际，音乐剧《悲惨世界》第一次来到中国上海，它也是首部引进中国大陆的西方经典音乐剧。对于许多中国观众来说，音乐剧的启蒙正来自于这部巅峰之作，对于从业者而言，也是一次观念上的震撼与洗礼。
首度引进，观念的启蒙
回忆23年前的那次史无前例的“破冰之旅”，上海大剧院总经理张笑丁感慨良多，作为亲历者，她参与并见证了《悲惨世界》首度来华的始末。在她看来，《悲惨世界》翻开了上海大剧院引进音乐剧的崭新一页，对她个人而言，也是职业生涯的重要一课。
早在上海大剧院落成开幕之前，关于《悲惨世界》的洽谈就已经开始了，与麦金托什制作公司的沟通耗时四年，直到2001年才最终敲定演出时间和周期。在此之前，大剧院引进过多部国际级歌剧、芭蕾和交响乐，但从来没有引进过大型音乐剧，也从来没有一个项目的演出周期长达三周。
麦金托什制作公司向中方提出一个在当时看来十分严苛的要求：准备一架波音747货运专机，以实现所有道具从巡演上一站旧金山到上海的快速转场。
可以说，从合同谈判、舞台技术到市场营销、宣传推广，《悲惨世界》落地上海的各个环节既充满挑战，也是一次演出行业从业者向成熟产业汲取经验的过程。比如，当时《悲惨世界》采用的阶梯票价在国内没有先例，张笑丁回忆：“首演场、日场、夜场、周末夜场……光票价就有二十多档，这也正是从海外成熟音乐剧产业学到的定价策略。”
从当时的一份技术清单中可以看到，《悲惨世界》舞台转盘、街垒装置和干冰重量清晰标注；全剧使用的服装、假发、鞋、无线话筒、灯泡、色纸的数量精确到个位数；需要中方提供的装置人员、演奏人员、服装助理等人员的数量也都一一列明。
这份详尽的技术资料，让张笑丁意识到，音乐剧是工业高度发达之后的舞台产物，严丝合缝的舞台换景、震撼人心的音响效果，背后有一套精密的的流程支撑：“那个时候，我才理解为什么一部音乐剧能够演出这么长时间，它不仅具有艺术价值，还有很高的商业价值。作为一门舞台艺术，它又在不断地升级和进步。”
由于当时的中国市场对音乐剧这门艺术还相当陌生，宣传难度极大，寻找赞助商也很困难。首场演出前，演出票售出七成，对比大剧院过往演出的售票情况，不算乐观。
2002年6月22日，《悲惨世界》在中国首演，当晚即好评如潮，口碑出圈，连演三周场场爆满，到末场时破天荒地开出加座，满足观众高涨的观演需求。
即便如此，《悲惨世界》上海站巡演结束后，仍然有观众才反应过来，跑到大剧院咨询《悲惨世界》演出事宜，张笑丁说：“都来问，听说口碑很好，演出还有吗？而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抢下档期，回归日程提前
《悲惨世界》的引进，成为许多中国观众认识和走进音乐剧的契机。“如果没有《悲惨世界》，我应该不会从事戏剧行业。”上海文广演艺集团副总裁赵晨琳如此形容《悲惨世界》之于她的意义。
2002年，赵晨琳路过上海大剧院时看到《悲惨世界》的海报，买了张票：“现在回想起来，很多细节都变得模糊，但还记得坐在剧场里被震撼的感觉。”在此之前，赵晨琳没有进剧场的习惯，因为《悲惨世界》，她在大学时期开始不断地看戏，关注各个剧团，慢慢地入行了。
在赵晨琳看来，《悲惨世界》是一部在人生不同阶段产生回响的作品：“它能够帮助你进行自我审视，在人生中的某个瞬间，你会和剧中的一句歌词、一段旋律或是某个角色产生共鸣。”
《悲惨世界》在中国市场取得的成绩，也让海内外戏剧从业者看见音乐剧在中国的未来。此后十年间，作曲家安德鲁·劳埃德·韦伯等顶级音乐剧缔造者将他们最负盛名的作品带到这里。《音乐之声》《剧院魅影》《狮子王》等经典音乐剧陆续引进，不仅打开了中国观众的视野，也推动中国音乐剧产业走向成熟。
2011年，上海文广演艺集团（SMG LIVE）打造了中文版《妈妈咪呀！》《猫》；2018 年与英国真正好集团发布“魅影中国计划”，推动中国音乐剧产业在人才、制作、市场方面的升级；2023年，中文版《剧院魅影》制作完成并举办全国巡演；2024年，英文原版《剧院魅影》再次来到中国，全国巡演仍在持续进行。此外，SMG LIVE还打造了《爱情神话》等原创音乐剧，获得口碑与票房双丰收。
作为经典音乐剧中的巅峰之作，《悲惨世界》对产业的影响不言而喻，剧粉也期待着它的再次到来。马晨骋透露，过去十多年间，SMG LIVE一直在努力促成《悲惨世界》的回归，与麦金托什制作公司的沟通未曾间断。
不过，英文版《悲惨世界》的全球巡演频次，远不及同期其它经典音乐剧那样频繁。第一财经了解到，一方面，麦金托什对《悲惨世界》的巡演品质有自己的坚持，他希望召集一批最顶尖的演员参与巡演，如果演出过于频繁，便无法达到他所期望的水准。另一方面，与他的好友韦伯相比，麦金托什对于中国市场的态度相对谨慎，因此《悲惨世界》回归的日期迟迟未能敲定。
去年，为庆祝《悲惨世界》在伦敦西区迈入创纪录的40周年，麦金托什公司制作了纪念版音乐会并开启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一轮世界巡演，汇集全球顶级的《悲惨世界》明星演员阵容。音乐会的形式，在兼顾演出水准和明星阵容的同时，缩短装台时间，节约频繁转场带来的成本，以保证项目在商业上的良性循环。
在世界巡演启动之前，SMG LIVE便与外方积极沟通档期，在最初的方案中，中国巡演将会是在2026年以后。去年上半年，原定某城市在确认档期时决策滞后，一个八周的窗口期突然出现，外方向中方发来邮件告知了这一消息，中方迅速拍板，抢下了这一宝贵档期。
协商过程高效迅速，一方面得益于过去数年不间断的沟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麦金托什看见了音乐剧在中国的商业潜质。“不敢相信距离我第一次把完整版《悲惨世界》带到上海已经过去了23年。”在一支为中国观众录制的问候视频中，麦金托什表示：“我迫不及待想在中国听到《悲惨世界》的音乐再次响起。”
又一次，上海见
此次世界巡演是麦金托什为纪念《悲惨世界》40周年打造的音乐会版本，这并不是一台舞美单调的“站桩式”演出。在《悲惨世界》诞生后的四十年中，每每重大时间节点，比如10周年和25周年都曾分别推出过音乐会纪念版本。在以往的音乐会版本中，舞台呈现、场景还原以及表演调度，皆与剧版保持同等标准，相较传统剧场演出，更具互动性和沉浸感。
据了解，参与此次巡演的演员和乐队编制超过65人，多数卡司都出演过《悲惨世界》音乐剧或音乐会版本。
一位在意大利的里雅斯特观看了此次巡演的观众评价，演出的灯光设计美轮美奂，在战斗场景中模拟枪林弹雨的效果，在演员独唱时实现了对情感的精妙渲染，特别是象征着救赎与希望的纯净白光，带来了极致的视觉享受。
第一财经了解到，此次《悲惨世界》的引进成本高昂。如何在八周时间内，实现财务的良好运转，中方团队讨论了很多种方案。经过两个月的反复研判，确定了《悲惨世界》仅在上海一城演出，驻演八周的方案——唯有这个方案，才有可能支撑起该项目高昂的演出成本，转场一地或两地，时间不够充裕，成本将大幅提高，平均票价也会更高。
马晨骋告诉第一财经，选择上海，是因为它是中国最早引进音乐剧的城市，也是全国音乐剧演出票房最高的市场，它有能力撑起《悲惨世界》这样庞大体量的音乐剧长达八周、共计64场的演出周期和演出场次。
今天的上海，无疑是音乐剧演出重镇，这里有着最成熟的音乐剧观众，也吸引着全国各地的剧粉，为一部剧，赴一座城。在许多热门剧目的演出地，经常能看见观众提着行李箱赶场的情景。根据中国演出行业协会等机构联合发布的《2024中国音乐剧市场年度报告》显示，2024年1月至10月，全国音乐剧演出场次1.36万场，票房13.96亿元，同比增长26.7%；其中，上海音乐剧票房占全国比重一半以上，稳居城市第一。
去年，上海广播电视台推出驻演品牌“SEE YOU IN SHANGHAI上海见！”，《悲惨世界》40周年纪念版音乐会正是该品牌旗下重磅项目之一。今年，《悲惨世界》之外，该品牌还将推出风靡全球的潮流音乐剧《SIX》、沉浸式音乐现场《英雄联盟：双城之战》等项目。未来，“SEE YOU IN SHANGHAI上海见！”还将在全球范围内寻找具有驻演潜力的经典与新作，促成这些热门剧目在上海完成“中国首演”，或将上海作为中国大陆驻演“唯一一站”。
现场的魅力无可取代
今天，文娱选择纷繁多元，线上线下展开激烈争夺，分食着观众的注意力。在消费行为趋于谨慎的情况下，演艺市场的表现令人惊喜。2024年，上海文广演艺集团全年举办各类演出4619场，营收达7.22亿元；上海大剧院全年共完成1030场演出，吸引观众50.9万人次，总收入超过2.6亿元。
现场的魅力无可取代，几乎是所有受访者的共识。赵晨琳说：“它只发生一次，只在你眼前发生，当你离开剧场的时候，这场演出就只存在于你的记忆之中。”
在马晨骋看来，《悲惨世界》诞生于音乐剧创作的黄金时代，又是经典中的标杆，加上原著文本的经典性，让它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都熠熠生辉，剧中蕴藏着的激情和热血，能够给今天的观众带来力量。
“只有被最好的吸引，才有兴趣了解这一领域，再去探索不同的面貌。”谈到《悲惨世界》的再次造访，张笑丁始终相信经典的魅力：“在我心中，它是最好的音乐剧，属于全人类的宝藏。它传递的是最真挚朴素的情感，这种情感能够打动所有人，超越语言和年龄的界限，在23年后的今天，一定能找到更多喜爱它的年轻观众。”
【相关链接】寻找“小珂赛特”
在1862年出版的《悲惨世界》的序言中，雨果写道：只要本世纪的三个问题——贫穷使男人潦倒，饥饿使女人堕落，黑暗使儿童羸弱，还得不到解决……只要这世界还有愚昧和困苦，那么，和本书同一性质的作品就都不会是无益的。
插画家艾米尔.贝亚德为《悲惨世界》首次出版绘制的小珂赛特，被选择成为音乐剧《悲惨世界》海报主形象，苦难与光明交叠，四十年来深入人心。按照惯例，《悲惨世界》每到一座城市巡演，都会选拔一位当地儿童饰演小珂赛特一角——尽管戏份很少，却是剧中的灵魂人物。
2002年，正在读小学二年级的王晓晨经过几轮面试，从三百多名小朋友中脱颖而出，得到外方艺术总监的青睐。经过两周的排练，王晓晨在《悲惨世界》中国巡演最后一场演出中饰演小珂赛特，演唱《云中城堡》（Castle on a Cloud）。这个唱段讲述的是小珂赛特在酒店老板德纳第家中备受虐待，想念母亲芳汀，冉阿让的出现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希望。
“一切都太真实了。”当时王晓晨并不能完全理解这部巨著所要传递的思想，但舞台上的布景、道具，创造了一个逼真的世界，让她自然地投入其中。演出当天，化妆师花了很长时间在她脸上画了一块乌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觉得自己似乎真的被打了一拳。
王晓晨记得，她穿着下摆被撕得破碎的服装，提着水桶拿着扫帚走上舞台，沉浸在珂赛特悲苦的生活处境之中，完成了演唱和表演。随后，冉阿让的饰演者康姆·威尔金森出现了，抱着她转圈，带着她离开了这里：“当时我不知道这个情境是珂赛特得救了，但真的感觉很开心。”
前不久，王晓晨和女儿一同参加合唱团的活动，路过大剧院时看见《悲惨世界》的海报，女儿指着海报说：“那不是你吗？”王晓晨家中，珍藏着当年的演出海报，她的母亲用相框装裱起来作为纪念，海报上有参演者的亲笔签名。王晓晨与许多外方主创，特别是一位名叫安德鲁的演职人员成了忘年交。在互联网并不发达的时代，他们互通书信交流近况，在节日时赠送礼物，保持了多年友谊。
回想当年的经历，王晓晨觉得很珍贵，“像是做了一场很开心的梦。”如今从事幼教工作的她仍然很喜爱唱歌：“有机会还是很乐意去唱，生活中偶尔抽离出来去参加这样的活动，会有回到从前的感觉。”
《悲惨世界》的再度到来，有望吸引更多人了解和走进音乐剧，给产业上下游提供新的能量。第一财经了解到，小荧星艺术团将再次承担小珂赛特的海选工作。小荧星音乐剧团团长马文婷告诉第一财经，届时海选将面向全国开放。
马文婷告诉第一财经，成立七年的小荧星音乐剧团从最初30名成员发展为目前140人的规模，一些小演员已经在原创音乐剧《缺一不可》《隐秘的角落》《爱情神话》等作品中出演，也有学员升入大学开始负责音乐剧社的演出或参与商演，为这个飞速发展的行业注入新鲜血液。
在马文婷看来，正如音乐剧《音乐之声》的《DoReMi》、《猫》中的《Memory》那样，一段传唱度极高的旋律可以拓展作品的大众知晓度，小珂赛特主题曲《云中城堡》作为一首童声演唱的歌曲，纯净动人，朗朗上口，他们计划采用多种形式推广这首曲目，让更多不熟悉音乐剧《悲惨世界》的观众亲近和了解它，走进剧场来体验《悲惨世界》作为经典的永恒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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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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